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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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的幻灭——弱者抽刀只会捅向更弱者

向来素有杨德昌导演的电影是台湾社会的”手术刀”的说法,基于地缘,历史,文化等多角度的细节把握也确实让杨导名副其实。在”台北三部曲”和”新台北三部曲”中,杨德昌数次解剖台湾,但唯独不属于其上的《牯岭街杀人事件》才是杨导最锋利的手术刀。

花了前前后后快十个小时(原片,讲解,背景拓展,关于导演的一些研究)算是对这部电影有了初步的评价。原片四个多小时的内容第一次让我觉得许鞍华所说:“有些东西,写不出来,才要拍成电影。“是如此的贴切,这些内容如果通过文字来展现,或许真的会索然无味。

虽然个人能力所限不敢大谈历史,但是出于对影片的尊敬我仅补充一些基本背景:影片所述的时间线是民国48年,也就是1959年,是国民党政府逃往台湾的第10年,也是台湾的戒严期。最初的两百多万人一同逃往台湾,他们的后代也逐渐长大进入青少年期,全新的一代人,生活在一个奇特的历史和地理环境之下。两百多万人来自中国不同的地方,各种奇奇怪怪的方言,巨大的文化冲突,让他们无所适从(部分由电影开头介绍改编)。

《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是一部盛大的史诗,只不过他有一个太过低调的名字,虽然以片名为主线,但它的内容却庞大得多得多,聚焦于一个时代,它是多个群体多个阶级的交织与冲突。柴静的专访反映出了药家鑫背后的故事,这足以引发我们的共鸣并开始反思自己;杨德昌反映的却是药家鑫这类人背后整个时代的病态,是个体在庞大的社会机器之下,在黑暗的政治戒严之下,在等级森严的阶级壁垒之下小人物共同的无奈。只要你是个小人物无论你怎么反抗怎么挣扎都不会对这个森严壁垒的社会构造造成任何影响,弱者的反抗只能伤害更弱的弱者,最后一同毁掉自己。所以片尾小四的一刀被豆瓣影评人精辟的总结为”弱者给弱者的一刀”,这一刀是小四对女神的背叛和对彼此爱情的彻底绝望,也是弱者在被社会压迫后的一个自戕式的愤击,这一刀毁掉了两个青年和他们背后的家庭,这一刀既是由爱生恨的情杀更是弱者在绝望中的一声沉闷的嘶吟。

透过内容,我看到了一个主题:年轻理想的幻灭

我之所以喜欢《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并觉得《阳光灿烂的日子》逊色于她,就是因为杨德昌冷静细致的展示了一个少年人生理想幻灭的全部过程。

男人第一个偶像必是”父亲”,就像小四一样,他有一个形象高大有血性的父亲,父亲第一次被叫去办公室见老师时,据理力争,认为考试制度有问题,这时小四站在老爸背后,虽不言语,但心中充满敬仰,回去的路上,父亲告诉他要有骨气。后来台湾就开始戒严,父亲被叫去写交代材料,一天天的写,一个月过去,父亲苍老许多,再也没有往日豪情,变得唯唯诺诺,沉默寡言,父亲的形象倒塌了。

男人心目中的第二个偶像就是”兄弟”,是哥们义气,水里水里游,火里火里去,这是他虽然喜欢小明,却又敬佩哈尼的原因,哈尼是讲义气的好哥们儿,可是后来,哈尼那套江湖规矩已经过时,最后死在眷村帮的阴谋中,这只正义之灯又熄灭了。

“失去全世界都不重要,只要和你在一起”,这是每个懵懂爱情的主题,男人的第三个慰藉便是爱情,爱情是他勇气和力量的来源,他用这勇气来抗衡整个世界。所以,当最后小明口中说出:“我就像这个世界一样不能改变”,小四心中的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他再也找不到出口,找不到倚靠,从此开始飘摇。

他选择了暴力、杀人,然后半生在监狱里度过。

年轻时,出于本能的嫉恶如仇爱憎分明轰轰烈烈,眼里不容一粒沙子,甚至认为存在的都是不合理的,要推翻它、破坏它,而迟早他要步入社会,真实总是比头脑里的想象残忍,世界总没有想像中完美,逐渐的会接受”存在即合理”,然后感受到无奈,更重要的是发现原来打碎酒瓶外,实在是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可能会侥幸地想,我才十七岁,我还有机会用精彩的生活改变你这悲观的想法。但是在《一一》中洋洋的一句:“我也老了”则彻底地打击了我。原来我已经逃不掉了。牯岭街也是一样。电影里那些我也经历过的年岁和想法,目睹过的丑恶和无奈,都告诉我原来我很早就被困扰于这些沉重的问题里。既然已经躲不过了,那么是否逃得掉呢?或许沉寂之后的选择就是人一生的选择也是三十而立的真正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