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機器人
被你改變的那部分我,會代替你永遠和我站在一起
2024年3月11日,在洛杉磯舉辦第96屆奧斯卡金像獎頒獎典禮上,宮崎駿的《蒼鷺與少年》獲得了最佳動畫長片獎項。而在入圍名單中,改編自莎拉·瓦倫的同名漫畫小說的《再見機器人》便在其中。而在豆瓣評分上,兩者的地位卻截然相反。
關於原作,從未執導過動畫電影的貝格爾是這樣說的:「我從來沒有在讀一本漫畫小說時哭過,所以那一刻我想,我一定要把莎拉的書拍成一部動畫電影。」
他成功了
那麼,接下來便是這部給成年人看的兒童動畫電影的個人剖析。
為什麼《再見機器人》的內容中飽含深意?
《再見機器人》相比於其他動畫電影,其特點尤其鮮明——全片沒有一句臺詞。如果說語言承載著情感,作為情感表達最平鋪直敘的方式,那麼《再見機器人》這部彩色默片用角色的表情和動作給我們更加直接的情感傳達。正是通過將語言本身主體思維性剖除,直接將情感表現在你的目前而非用語言去限制它,才恰恰構成它豐富的可解讀性。一萬個人眼中也許就會有一萬對機器人和小狗。
同時,相較於愛情片經常會出現在結尾的臺詞上的說教與總結,在這部電影中被隱去的語言,結合其內容的可解讀性。也讓它在結尾時多了一層令人無法言說的感慨,只能在心底裡久久回味。
與同類動畫電影一貫的是,《再見機器人》的主角選用的是小狗與機器人。因為可愛,神奇諸類原因,動物與機器人總是兒童動畫電影的常客。但從這部電影視角去觀察,其原因又有了另一種解讀方式:正是通過這種方式完全地抹除了兩者的性徵,導演在影片中盡可能拉大兩位主角的物種差別,並採用卓別林式的默劇風格等,都暗示著他不希望觀眾用情侶、閨蜜或兄弟等人類社會的既定框架,來簡單粗暴地定義這段自然生發的美好感情,從而遮蔽了影片真正想要探討的,有關親密關係的本質。因此,兩者之間產生的關係有了多種解讀方式,既可以被看作是愛情,也可以被理解為是友情。由不同視角展開的內容,便產生了上述所提到的豐富的可解讀性。
《再見機器人》在講些什麼?
如果你看完《再見機器人》,你會發現透過與《兩小無猜》,《樂來越愛你》亦或是《花束般的戀愛》這類「破鏡不重圓」的主題背後,隱藏一個巨大的,名為「親密關係」的敘事母題。
在觀看上述同類型電影的時候,我們往往只是會感嘆命運無常、造化弄人,很少有人去了解身處故事之中的當事人在心境上遭遇了多大的變化。與之不同的是《再見機器人》正是通過一狗一機器人的視角,讓我們有機會能夠帶入其中,去體會一段親密關係被迫終止時,那些無言的心碎與不捨。
關於電影的一切,其實都藏在這幾場夢中
在分別後,機器人先後做了三場夢,而這三場夢似乎也是代表了被迫分別後,人心態的變化階段。
第一場夢:機器人夢見自己掙脫了海灘,找到了小狗的家門,就在敲響房門的那一刻,夢匆匆醒來。本以為是三隻兔子好心救助他,夢醒卻發現,兔子們野蠻地砍掉他的腿,並掰下他的腳趾用來修補船舶時,才初次對外面世界的複雜險惡有了切身體會。這場夢代表著迷茫,在跟相愛的人突然分別後,最首先的感情便是迷茫和懷疑,懷疑這一切只是一場夢,只是自己或對方不小心走丟了,只要自己找到對方,這段感情便能夠繼續。
第二場夢:小狗遺忘了自己,有了新機器人,而這位後來者對自己不懷好意。他只能倉皇、尷尬又悲傷地躲在垃圾桶後,彷彿自己也淪為一件無人在意的垃圾。機器人短短幾個表情就展現出了從震驚到難以置信再到心碎的情感變化。我認為,這場夢代表著驚恐,在一段時間的等待之後,發現對方真的是不想回來找自己,於是便會震驚、恐懼和心碎,震驚於曾經以為永遠不會破裂的關係走向了盡頭,恐懼於另一個「更新、更好」的存在將自己替代,心碎於自己還在苦苦等待與尋覓,對方卻早已將自己拋於腦後。
第三場夢:春光明媚,彩虹高懸,花朵們圍著機器人翩翩起舞,列隊成主角的模樣。這次,機器人篤信他一定會與主角團圓,但現實又跟他開了個巨大的玩笑——整座城市都是虛假的布景板,轟然倒塌後,明與暗、暖與寒、真與假的極致對比,昭告著機器人此時已經陷入了深深的絕望和恐懼中。這場夢代表著接受結果後的失落。
一切都已塵埃落定,雖然還是會在夢中夢到對方,雖然還是會在夢中回到那些溫存的時刻,但一切終究只是昨日幻影,美好的陽光與音樂只是會在夢裡帶來一絲慰藉,當夢醒來,現實依舊冰冷。
同時,在機器人在離別中掙扎的時候,狗狗也經受著離別的痛苦。
這個夢裡的新夥伴,是被他賦予的雪人,雪人是天生的明星,所到之處皆是焦點,相比之下,主角卻不受歡迎。這個雪人就是狗狗內心的反向投射,生活中的他孤僻、自卑、沒有安全感,不敢跟陌生人說話,家裡的房門都要鎖上好幾道,而雪人的形象似乎就是他渴望的樣子,渴望與那個過去的自己告別,成為一個理想中更好的人,而這個雪人的臉,最終還是變成了機器人的模樣。
這也暗示著,在經由與機器人的共同生活之後,狗狗的思想已經發生了變化,和機器人在一起的日子為他灰暗的生活帶來了陽光,他逐漸成為更加積極生活的人。
而機器人在夢醒之後,迎來了一個小鳥媽媽,他看著這隻小鳥誕下新的生命,而面對這新的生命,尤其是那隻顏色不同的小鳥,機器人也像狗狗當初照顧和指導自己如何生活一樣,細心的照顧著這個小生命。而在自己找到新的夥伴之後,他也會記著當初無意間握疼了狗狗的手,從而更加溫柔地握住新夥伴的手。而美好的愛情其實也是如此,並不是說離開你我一秒鐘也活不下去,而是因為你,我成為了更好的自己。
在最後這兩段夢境中的感人至深的關係,都為主角和機器人關係的變體。
正如《再見機器人》其名,「夢」不會一直做下去,而這部影片,也為我們展示了夢醒之後,應該如何帶著那些曾經美好的記憶,去更好地生活。這是它能夠超越同以「親密關係」為敘事母題的同類電影的原因,它不僅僅刻畫了「親密關係」的分離,甚至選擇用更大的篇幅闡述了分離之後的故事。它帶領我們走進記憶深處,回看那些曾經在無常命運中留下足音的過客,如何用愛與陪伴,鑄就了今日獨一無二的我們。
主角為什麼沒能救出機器人?
往往兒童動畫電影對於電影人物的塑造總是扁平化的,一般稱之為扁平人物。往往主創往往會抓住角色身上的動物特質進行誇張、變形來簡化人物性格,使其非黑即白。無論是《湯姆貓與傑利鼠》亦或是《動物方城市》,多數都採用了這種方式。與以往不同,《再見機器人》在保留角色基本動物性的同時,選擇將人物複雜化,最大程度地為其注入了人性。所以,除了主角興奮時會搖尾巴、利用嗅覺找機器人外,我們很少看到主角展露出狗的原始動物性。相反,他的思考方式、行為模式與情感表達都十分接近人類。正如導演巴勃羅·貝格爾在接受採訪時曾說:「很多動畫電影中,角色的行為或反應都非常誇張,我想把它調低,讓角色像真人一樣進行真實的表演。」
明明本可以避免的意外,卻就像世間所有悲歡離合一樣,命運的齒輪不會總是如人所願,嚴絲合縫地咬合、轉動,更多的情況,是我們與親人、摯友在一次次陰差陽錯中,被命運無形的大手推到不同方向,然後漸行漸遠,直到消散在彼此生命中。但果真如此嗎?或許正是在細節中所透露的性格造成了這次意外的非偶然之必然。
第一次帶機器人出門時,主角遇到了幾個搖滾青年。面對機器人的熱情問候,小青年們以中指回敬。害怕惹上麻煩的主角,拽著機器人倉皇而逃;混亂的地鐵站內,逃票現象屢見不鮮,主角依然堅持購票入站;公車上,主角小心翼翼地從包裡拿出零食,生怕會惹司機不悅……
種種細節都指向了主角謹小慎微、敏感膽怯並循規蹈矩的性格。而正是這種性格,才釀成初次的別離。所以,以「不夠愛機器人」、「喜新厭舊」等標籤輕易指摘主角是很淺顯的觀點,不能否認主角在這段親密關係中付出的努力。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有上帝視角,他就像人類世界中任何一個身陷親密關係危機中的普通人,旁觀者眼中的「還不夠」,於他而言,或許已經是「盡力了」。
同樣,影片最後,兩條平行的命運線再次交織。機器人看到了僅一街之隔的主角,和他的新夥伴。往日點滴湧上心頭,他做了最後一個白日夢:衝下樓梯,奔入街道,與主角相擁。如果是以前,他一定會這麼做。但現在的他有了新的身體、新的家庭,而小狗也有了新的陪伴。所以夢醒之後,他選擇按下播放鍵,伴著熟悉的主題樂,與主角隔空跳起最後一支雙人舞。
如導演所說,《再見機器人》不是一部兒童電影。只有真正經歷失去的人,才能體味這個苦澀結局所承載的重量。
寫在影評之外
有一種觀點認為「小狗和機器人的關係本來是不對等的,機器人是小狗購買的解悶的工具,是附屬品,而小狗卻是機器人的全部,這樣的關係決定了分別的結果,或許那時候小狗已經用了他愛的極限值了,可是目的性決定了結果」
我對這種觀點闡述的內容抱著截然相反的態度。正是這種關係的不對等,才能體現「親密關係」之深,而不是用來說明關係的局限性。
影片中有這樣一個細節:坐在大巴車上的機器人,看到另一輛車裡自己的同類,正在被一個孩子「虐待」。傷痕累累的臉頰和愁雲密佈的眼神,都表明他沒有受到善待。這一情節點明,在這座動物城中,機器人依然是商品,是財產,是他人的附庸。進入不同家庭後,他們只能聽憑命運宰割,而顯然,不是每個機器人都這麼幸運。
反觀主角,他沒有把機器人視為填補慾壑的工具,而是一個與自己地位平等的獨立個體。相比之下,更顯這段情感的動人心扉和彌足珍貴。
寫在最後
回到我們的導語「被你改變的那部分我,會代替你永遠和我站在一起」。在電影最後,雖然最終走散,但他們都在這段親密關係中,汲取到足夠多的成長養分,也都在彼此的生命中,留下了最珍貴的印跡:
海灘上,主角為機器人提前備好潤滑油,並讓他遠離海水;漫天煙花下,機器人握住浣熊的手,這一次,力度剛剛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