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音
如果陷入黑暗,你只能等待眼睛適應黑暗
約二十年前,《玲音》在東電首播,那時微軟發布了Windows98,Google剛剛成立,網際網路初見雛形,人們從未想過自己的生活會被網路線串聯,被連接埠打通,被資訊顛覆。被同為實驗動畫EVA掩蓋的它,在二十年後,隨著主題曲《Duvet》進入我的視線。
事實上,直到二十年後的今天,雖然我現代軟硬科幻通吃,都有所涉獵,做好接觸實驗動畫的準備,但在看《玲音》的時候還是被它的構思和思想所折服,在電影和動漫領域很少有如此超前且激進的思想。
在進入正文前,我想先對《玲音》感興趣的諸位作些提醒:因為實驗動畫題材的特殊性,《玲音》動畫本身就是一個實驗,豐富的細節和極簡的對白就是為了使作品呈現開放的狀態,可以承載更多的理解、聯想和想像。正因如此,部分非題材受眾可能會無法理解甚至無法觀看下去(這部作品在我看來Cult的要素很多,所以沒接觸過的朋友可能無法接受),權當是做了一場噩夢,不要繼續下去,把本就有限的時間花在你感興趣的事物上吧。
Present Day, Present Time
關於玲音的這段故事,在三種緯度展開,一層是肉體物質為載體的世界,二層是光纖硬體為載體的網路的世界,三層是萬物之間互有感應的意識的世界。
如果說要通俗地解釋這個作品,那最簡單的方法便是:玲音少女在自己身上貼了好幾張郵票,一切皆為幻覺。真的。全片用兩個詞來評價:“Fake”,“Pale”。蒼白的畫面,一切皆為虛假。這片子與其說是科幻懸疑,不如說是哲學恐怖。像迷幻噪音音樂一般的故事。不確定的結局給人更多想像的空間,哪種結局都是正確的,哪種結局都是錯誤的,因為世間並無真正的對錯。就這點而言,它是成功的,它把自己想要傳達的已經成功的傳達給了我。這種恐懼代入當今世界亦無任何的丟失,反而倍增。略一思考,它就讓我感到了徹骨的寒意。而這故事就是指引人去思考,去探究。所幸我選修了政治,此時只能默念「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來平復自己的內心。探尋「我」是難解的,只會讓我陷入漩渦。探尋自我,和探尋宇宙相同,一路深深思考下去會讓人瘋狂。
在沉悶的生活中我們總是被迫認為自己是一個存在物,到他人的事件進入我們生活時,我們開始在意彼此之間的聯繫,並重新審視自己,進而為他人對自己的看法擔憂或欣喜。而玲音接受了「人存在於他人的記憶中」的說法,所以玲音接受了自己是一個程式,自己的存在形式有很多種的說法,並想將此論點推廣給愛麗絲。愛麗絲對玲音來說是特別的人,是紐帶,其實也象徵了所有的他人。
但如同所有繁複的錯誤推理被瞬間擊敗的方式一樣,普通簡單的短語往往具有致命的摧毀力——「撲通撲通」心跳的聲音——我們都是生命,聯繫與否,存在與否,真實與否,都有著心跳。
真正的自己只有一個。所謂雙重性格多重性格,人格分裂精神分裂,人人都從多個自我濃縮到一個自我。就像曾經想的那兩個圈,對外界認識無限擴大的同時,對自己認識的無限縮小。無論哪一面的你,都是你,無論有多少種存在方式,都是一個生命。無論你的存在是依靠了誰的記憶,他們都只認識一個你。
外圈的界限無邊無際,內圈的核心愈發精簡,最後便是一片平靜。這或許能和費孝通先生的差序格局產生一些共鳴。
Future Day, Future Time
儘管能片面地從中看到關於意識的思考,從中看出人類進化的方向和阻力,從中看到「我是誰?我從哪來?我又到哪去」的終極問題。但在這我也想藉《玲音》對未來社會形態和人機關係的看法。
在實行實名制後,網路不再變得那麼神祕。現在隨著經濟全球化的發展,各種金融、IT之壟斷組織逐漸形成,因為這會大幅提高效率,蛋糕越做越大,大城市病日益嚴重,中心逐漸形成。在冷戰時期,美國為防止電腦被一鍋端,而設計網際網路,其最初名叫阿帕網,當下著名的伺服器軟體Apache也是因此命名。為什麼要取這個名字呢?當時殖民入侵時,印加帝國的皇帝被擄去,不久帝國土崩瓦解。而印第安部落卻很難系統地消滅乾淨。發明網際網路的目的在於去中心化,便以最後一個投降美國的印第安部落命名。
或許正因網路本身的匿名性讓人們可以在網上進行許多日常生活中無法進行的事情。《死亡筆記本》中有這樣一個情節:當夜神月制裁犯罪後,儘管在公開場合人們都不願在公開場合表達對此的真實態度,都表達的是相對溫合的觀點,但私下裡,特別是在網際網路上都十分認同這種極端的方式。在日常的政府和各大媒體的影響和控制下,集體在某種程度上是無意識的,至少只是隨波逐流的。
在最早期,我認為有可能未來會在網際網路上形成超政府組織。像最初下載檔案時需要在某個網站上進行下載,但後來有了P2P,eD2K,BT等傳輸協定,可以不需要中心伺服器,在使用者端之間傳輸,只要還有人資源,就不必過度擔心儲存它的伺服器被封;甚至到後來,現實中出現的以以太坊,比特幣為首的虛擬貨幣,更是推動現實向這個方向邁了一大步,不需要央行來調控發行貨幣,直接完成交易。或許在未來,任何人只要有裝置,便可以進行資訊交換。當人們在網上策劃一些難以想像的事情,這是對傳統社會形態的顛覆。
後來因書本對社會了解的更深了些,似乎個體的逐利和群體的發展總是相矛盾,於是先前產生的想法乃至這個話題都被我所擱置。時至今日,我依然覺得自己沒有能力去繼續討論它。
恰逢生成式人工智慧和機器人技術的二次爆發,關於人機關係的談論被再次抬上餐桌。不過除了早期劍指機器人的艾西莫夫派的「機器人三定律」方案,人類似乎忘記了自己。
給人類做加法。其中影響力最大的有《攻殼機動隊》。機器人的思考方式可以越來越像人,人也可以像機器人一樣堅不可摧。人造器官、機械手臂等就可以實現,這不啻為一種進化。隨之帶來的問題是倫理人類存在的動機崩塌。歸根結柢,人類也是個生物。生物最基本的兩個屬性便是會對外界刺激作出反應,即求生;會生出可繁殖的物種,即性慾。明明這兩樣玩意給我帶來了多大的痛苦,卻我至今還活著,只為了要享受那片刻的歡娛。生物的印跡不可磨滅。至於機器人怎樣想,我們無法預知,但人類原本靠激素作出反應將不再存在,一旦全面轉換成鋼鐵之軀,活著的意義又何在?繁殖只是再複製一分罷了。人類和機器的區別何在?
給人類做減法。在看過《玲音》前我就有這方面想法,看後,更是腦洞大開。只要夢一直不醒,便以為在真實的世界之中。正如動畫中的一句話:「相關的記憶被抹去,便可以說那個事沒有存在過。」目前資訊載體的趨勢是體積越來越小,而容量卻更大。如果可以將一個人的身體全部去掉,只剩下思想和容納它的載體,將其保存在一個足夠安全的容器中,只要很少的能量或可以從外界吸收能量。要是可以移動、人類可以互聯就更棒了。正如失去了慾望可以獲得寧靜,破罐破摔可以變的坦然一樣,人對世界的作用有兩大屬性,即認識自然和改造自然。我們放棄大幅度改造自然,便對它懂得更多。文字寫在紙上,數據存入磁碟,不知道資訊能否不需要載體?要是可以,我們對自身資訊進行複製,深入宇宙的每個角落,形成一個整體。這種行為簡直和神一樣。我喜歡熱鬧,但我更喜歡看熱鬧。
聊到最後,想引用《沙耶之歌》中的一句話作為結尾:「是因為要繁衍太輕易了嗎?結果人類產生出愛情。就另一種意義上來說,愛情這觀念可謂妨礙了生物的繁殖。在大自然中若必須要情投意合才誕下下一代,恐怕有九成以上的物種都會消失。那麼,擁有愛情這種束縛的人類,所愛的對象,又是否必須是人類?只要靈魂是純淨的,外表是否沒那麼重要?所謂的愛情,到底是出自精神上還是肉體上的?」那麼,我的疑惑在於,如同繁殖一樣,人類文明發展的意義難道僅在於在維護自身文明的同時盡可能地輸出自己的文明和價值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