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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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絕唱:以笑的方式哭,向死而生

和原著一樣,從頭到尾都很壓抑,這份壓抑恰恰是透過富貴生活的向好卻愈發增加,透過平常的語言滲入到人心的。我希望它是爛片,似乎這樣便可以掩蓋甚至遺忘歷史,但它是一部很棒的電影,它讓那份壓抑深入到我的內心,甚至是我在寫這句話時,腦中依然迴盪著「走資派」罵名。

和《陽光燦爛的日子》一樣,不聊手法和技巧,等以後有能力再細談。聊聊內容,聊聊我想為它所正名的。

看過一些影評,有說它不如同題材的幾部電影,說它沒能突出時代悲劇,反映的個人悲劇大於時代悲劇,不夠深刻,說它過於溫情,缺少人性惡的一面,說它沒把活著講透。

對於那些說它沒能突出時代悲劇的人,我想說,有個人悲劇才是時代悲劇。

沒錯,有慶的死、鳳霞的死,每一次的失去彷彿都是個人的悲劇,富貴和家珍一直在後悔如果自己不讓有慶去學校就好了,如果自己不給王教授吃那麼多饅頭喝那麼多水就好了。但是我想沒有觀眾會忽略,有慶之所以會去學校是因為學校要大煉鋼鐵,有慶之所以會在牆根睡著是因為大煉鋼鐵太累了;鳳霞之所以會死是因為醫院被一群學生佔領了,是因為王教授三天沒吃飯了。電影中沒有人質疑這個時代,沒有人質疑大躍進和文化大革命不對,仔細想想,這難道不是那個時代的真實嗎?那個時代的可怕之處不在於人無法反抗,而在於人麻木得根本意識不到自己的不幸是時代的問題,麻木得根本意識不到應該去反抗。

對於那些說它過於溫情的人,我想說,有大喜才有大悲。

沒錯,一開始我也以為這樣的題材必然有什麼人吃人、悲天動地的情節出現,必然有人性的扭曲與罪惡。可是沒有,從頭到尾電影都透著溫情,甚至幽默。龍二不是翻臉不認人的惡霸,他給了富貴一箱皮影;牛鎮長不是蠻不講理的領導,他留下了家珍的水壺和富貴的皮影;春生不是得道升天的小人,他為撞死了有慶深深地自責;二喜也不是被革命沖昏頭腦的紅衛兵,他為妻子找來了被批鬥的王教授。這不像那些一悲到底的故事,不會叫囂著「從此他的臉上再沒了歡笑」,卻讓我覺得更真實、更震動人心。不會有人的一生真的只有不幸,沒有歡笑的時刻。人是如此頑強的生物,哪怕時間無法徹底除去心上的傷疤,大多數時候我們還是選擇活下去。失去了兒子,連女兒也失去了,你會覺得富貴和家珍應該白髮人送黑髮人,痛不欲生,可是張藝謀沒給我們看這一面,他讓我們看老兩口帶著女婿、外孫上墳,吃著飯,說著王教授只吃米不吃麵了,可是米比麵貴。你會想他們怎麼能如此談笑風生地說著沒能救下女兒的那個人呢?可是也許事實就是如此。因為還有天真地笑著問著天真的問題的外孫,因為還有孝順的女婿,因為還有相扶相伴的老兩口,靠著一點點的溫情就能繼續活下去,計較著柴米油鹽醬醋茶。活著,不過如此。

對於那些說它沒把活著講透的人,我想說,在我看來,這部電影完美地詮釋了「活著」這兩個字。

牛鎮長說,那三顆大砲打到臺灣去,一顆打在蔣介石的床上,一顆打在蔣介石的飯桌上,一顆打在蔣介石的茅坑裡,讓蔣介石睡不了覺、吃不了飯、拉不了屎,臺灣就收復了。睡覺、吃飯、拉屎,任你是誰,活著,也不過如此。我們都不是那一曲霸王別姬蕩氣迴腸的戲中人,我們中的大多數,都改變不了時代,都在計較著柴米油鹽的小事,卻也能夠因為小事而感到幸福、讓身邊的人感到幸福;我們中的大多數,都是如此卑微,卻也如此堅韌地活著。